我沒想到繼《H.B.O》之後,我會再度在網誌裡討論到 Nathan Fielder 和他的作品。
本來規劃的是,如果《The Rehearsal》回歸再續訂 HBO,結果他的「第三季」竟然是「紀錄片電影」這樣嶄新的形式——這部他與 Lance Oppenheim 共同執導的《You Can See Everything》,上映前的前導就用眼球狂吸眼球,上映後也整個大爆紅!害我要面對所謂的 Hipster Effect (「粉絲主權感失落」或「文青排他心理」),有一種很矛盾的情緒,既好像終於被了解了又好像被誤解了,卻也正好符合這部片看完給人的混沌感。
人心本來就是複雜而多樣的,we actually can’t see everything。新聞標題看不見全部真相、外貌身材看不見全部真相、表面條件也看不見全部真相,但人類會用盡全力去守護自己信以為真的事,不容挑戰。為了信仰傷害自己或別人也在所不惜這件事,在個人、家庭、不同社會系統之間,人類世界的每個層面、每個角落裡屢見不鮮。
「看戲的是傻子」這句話雖然很 judgmental,但想到我從影視作品裡認識的 Nathan Fielder、從新聞報導裡認識的 Elizabeth Holmes、從這部紀錄片電影裡認識的 Billy Evans,以及 (我很慶幸沒被破哏所以我要把愛傳下去!) 「某位」影片中途來畫龍點睛、如虎添翼的演員,這四位主要人物之間的「量子糾纏」(打個比方啦,物理專家不要ㄉㄧㄤ ),加上觀察者效應的作用,我們這些看戲的人,確實很難不被他們的呈現操弄得團團轉,身心訊息一團混亂。這部紀錄片究竟記錄或揭露了多少真相,我們無從得知;我們能從中看見多少,則取決於自己:獨一無二的神經系統、當時的注意力放在哪裡、背後過濾訊息的個人價值觀,以及個人經驗的投射。而當我們能意識到,這些看似互相矛盾的狀態都可能同時存在 (疊加態),並接納這樣的狀態本來就是常態,自己的內在反而會平靜下來。
觀影過程的體驗「很好玩」,甚至有些人戲稱這是場「王對王」高級操縱大賽。在虛虛實實之間,由於兩位導演大量採用人物特寫,我們的注意力往往只能被鎖定在一個人身上,根本沒辦法「看見一切」。所以網路上那些用斬釘截鐵的態度分析人物的評論,我是真的很好奇,我們是不是都只看見了自己想看見的?尤其是爭論 Holmes 是在自閉光譜上還是有人格疾患的人,其實不用二選一,這兩者本來就可以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而為所作所為承擔後果,跟天生神經特質 (一個人怎麼感知、怎麼處理這個世界的訊息) 是兩回事。
說到承擔後果,就不得不提「騙子」這個詞。Fielder 受訪時說,Holmes 看起來很真誠,但他知道 Holmes 是個騙子。一個人如果騙自己騙到真心相信,說出來的是他相信、但不符合事實的話,他算在說謊嗎?被挑戰的時候,他的腦子可能自動啟動防衛,拼命守護自己相信的東西,而他本人渾然不覺。從意圖來看,他也許不算騙子;從他造成的傷害來看,他又確實需要負責。我們很習慣從「這件事傷了人」直接推回「他一定是故意的」,Fielder 那句話剛好把兩種騙子並排放在一起:Holmes 可能是真誠的,他說的東西也確實造成了傷害,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那些死不認錯、因為真心看不到自己錯在哪的人,或者生了病、卻怎麼樣都不覺得自己生病的人,從外面看,都一樣「不承認」,但底下的原因很不一樣。有的人是回頭反思自己的能力比較弱;有的人在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人好好看見他的內在,所以也沒機會學會怎麼看自己;有的人是因為承認錯誤太危險,裡面的保護者擋得很用力,那個「錯了就完了」的感受進不到意識裡;也有的人是用另一套框架在理解自己的處境,在我們的文化裡,承認的代價有時候真的很高。同樣的死不認錯,可以是能力、可以是發展、也可以是保護。理解這些,並不代表要淡化任何人造成的傷害,只是一張標籤,會錯過很多東西。
我們其實無法看見一切,在諮商現場也一樣。案主在諮商室裡呈現的樣子、訴說的自己,和他在家裡、職場上的樣子,都是真的,但也都只是一部分;心理師本身也是那個空間裡的變數之一,同樣影響著被看見的是什麼。我們能提供的,是另一個角度,陪案主一起去看那些他還看不見的部分,然後一起處理。看見得越多,能選擇的也就越多。
我想,在鏡頭下的 Holmes,到現在還不「理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他的意識還看不見我們看見的,他看見的,始終是他相信的那個自己。那麼,他在片中掉下的那些眼淚,或許是真的。
p.s. 寫這篇的時候,台灣電影院還沒上映這部,但我激讚這次的片名翻譯:《袒裎相見》,OMG 我太喜歡了!!!看完就懂,真的不是「坦誠相見」而是「袒裎相見」。
推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