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鬼月的時候很應景 (?) 的去看了 Paranormal Activity on Broadway,是的,鬼影實錄的百老匯舞台劇。
身為一位從小看各台靈異節目、聽恐怖片配樂精選輯 CD 入睡,到都快四十歲了還繼續在 YouTube 上維持這個習慣的人,當然是沒有看過 2007 年的電影《靈動:鬼影實錄 (Paranormal Activity)》… 因為怕睡著和浪費電影票錢。但聽說這齣舞台劇的音效很誇張大聲 (證實:大到真的要捂耳朵),就安心的去體驗了,而且還是個奇妙的平輩家族活動。只能說,這齣的重點就是要看它的舞台、聲光效果!這是稱讚的意味,但我覺得我看了場精彩的魔術表演!演員們的表現也非常到位,即便台詞很尬、情節好猜。
我最喜歡的,大概就是舞台設計成一棟兩層房屋的剖面,可以一次看到所有房間的活動還有窗外、門外的狀況,每個房間裡都有可能有正在發生的事,沒辦法只看一個地方,剛好讓我們這全是神經多樣性的家族獲得足夠的刺激啟動專注。
這也有點像在「自我 (Self)」的位置,觀察內在家庭系統 (Internal Family Systems) 運作的感覺:看著內在有很多不同部分、處在不同位置、做不同的事、擁有不同功能,通常是企圖保護我們給我們安全感、掌握感,維持機能。而綜觀舞台、劇本,我們觀眾就像男女主角的自我,能一次看清楚,這段兩個相愛的人在他們試圖守護的空間、關係裡,內在負責保護的部分,無論是所謂管理員 (protector parts - managers) 還是消防員 (protector parts - firefighters),漸漸失控、失去,最後那些被護在身後、承載著痛苦經驗的被流放者 (exiles),hold 不住了的故事。房子真的「鬧鬼」或有「惡靈」跟著他們嗎?還是「心中有鬼,哪裡都是鬼」?還是無法構建安全依附的關係、人,才是最可怕的呢?
我想像製作團隊想要觀眾體驗的,就是那種不安、無助、恐懼、最後絕望的情境。當你的經驗不被相信、不被同理、還被貼標籤;當你的注意力被未知、不可控的「外在刺激」強制分散,只好越來越敏感、高度警覺,無法放鬆;當你不是你,他不是他,你的現實感開始被侵蝕、恐懼開始滋長;當你吃不好、睡不好、面對無解的壓力,在「應該」要是安全堡壘的家裡,感到愈發不安全,連請來幫忙的人都逃之夭夭時,你會變成什麼狀態?在種種鋪陳、謎題揭曉,認識到男女主角 (夫妻) 是如何各自帶著自己的創傷和生命經驗,以及共同經歷的創傷,搬(躲)離(避)傷心之地,到面對現在的身心靈問題後,就完全可以預見了。以下有點爆雷,請斟酌閱讀。
我好奇的是,事情一定要演變成這種狀態嗎?
如果男主角媽媽當年能勇敢讓男主角承擔後果,學會脆弱和失誤不是需要避之唯恐不及的魑魅魍魎…;如果女主角兒時的遭遇能被看見、被救援…;如果那些恐懼的夜裡,有人在場… 這兩人的故事大概就不一樣了。
然而正因為這些如果都沒有發生,「管理員」才會上工。
當一個孩子在沒有人接住、引導的時候,只能自己長出一套套辦法。以這齣劇為例,夫妻二人和男主媽的管理員們大致長這樣:
- 「我逃避否認看看」。不去看、不去提、不去想起來。把不舒服的事情交給一個有名字的框去處理,把生活整個搬到別的地方,相信只要往前推進到下一個階段,過去就會過去。
- 「我過度努力看看」。注意每一個聲音、每一個位移,蒐集證據,一次又一次要求被相信。判讀空氣、預測下一秒,是從小就練起來的技能,長大以後它不會自動關掉。
- 「我直接交出去」。交給一個比自己更大的力量去處理,求平安、求庇佑,不要再回顧。
這些辦法短期都是有效的,甚至是當時唯一想得到的。管理員接下這份工作的時候通常都還很小,能力有限,而且從那天起就很難被批准休假,累到不行。直到有天,這些工作方法都不管用的時候,接手幫忙的消防員就會用斷片解離、強制操控自己 (飲食、物質、環境之類)、甚至企圖離開解脫 (自我傷害、自殺) 等無論多激烈,都想得到平靜與安心的手段。當管理員撐到撐不住,消防員接手也擋不住,最後那些被護在身後的部分所承載的東西就整個爆出來了。
會爆開來,原因是保護失效,保護本身並沒有做錯什麼。因此在諮商過程裡,我們會先認出保護者們並致謝、累積信任,才去合作改變他們的求生方法。如果一開始就想把他們推開、繞過、「克服」,等於在重演當年沒有人傾聽、支援的處境。他們會更用力,因為太害怕身後那個受傷的部分暴露出來,一切就「完了」。
比起直接衝進去找那個受傷的部分,我們會選擇慢慢來 (有時反而比較快喔)。自我先去認識管理員:他在擋什麼、他在怕什麼、他是幾歲的時候接下這份工作的。等到他願意信任、願意放心地放手一點點,才有機會靠近他身後的被流放者。IFS 說的負重 (burden),是那些部分在事情發生的當下被種進來的東西,像「都是我的錯」「我不能有需要」「我一旦放鬆就會出事」之類的偏離事實的信念和認同,這些本來不屬於自己的訊息。卸重 (unburdening) 之後,那些部分都還在,只是不需要再重播那一天來預測未來了。管理員也就不必為了壓住負重的孩子而繼續耗著,他可以堅守崗位,改用其他方法守護系統。例如,原本用完美主義擋住羞愧的部分,轉成是對品質的在乎;原本用疏離擋住被拋下的恐懼的部分,轉成對關係距離的判斷力。
有時候一整次會談只做了一件事:問那個部分幾歲。停頓很久之後,說出一個數字,眼淚就掉下來了。這整段過程需要時間,需要專注,需要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個部分身邊。這過程不是「想通了」就可以的事 (that’s why, to 那些說「道理我都懂,但…」卻還是卡住的人,請考慮專業支持)。
然後漸漸的,說的故事版本就更新了。舊的版本是「我必須一直守著一直努力,否則會完蛋」,而所有發生過的事,都被收進這句話裡當成證據。新的版本裡那些事仍然發生過,也許還會痛,只是它們不再用來決定接下來的每一天要怎麼過了。
話說回來,那個屋子剖面的預告畫面,絕對是當初吸引我想看的點,因為我太喜歡電影《Hereditary (宿怨)》了!它的開場就是從一間娃娃屋的剖面,鏡頭慢慢推進去,變成真的房子。那部片講的是被「傳承下來」的恐怖,也有邪教儀式的氣氛,但我覺得某種程度上,也是繼承重擔 (legacy burdens)——上一代沒有處理完的,會以某種形式繼續在下一代的身上運作。
無論是娃娃屋剖面還是舞台上的屋子剖面,差別都在於有沒有人在「自我」的位置上看著。我相信,透過連結自我,內在的人可以不是被世代命運擺佈的人偶,每個人、每個房間都能被看見、被重視,可以安穩睡覺、安心進食、玩樂、休息,在裡面和諧共處。
管理員還在,只是不需要再守在門口保持警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