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為受邀演講,藉機整理了一下自己一直很認同的處世哲學「中庸之道」——之——在自我觀照,尤其是支持身體中立 (Body Neutrality) 上的實際應用。
可能是缺什麼補什麼吧。對於情緒幅度大、快熱快冷,注意力也很容易走極端的我,傾向「過猶不及、剛剛好」的生活,既有力量感也有安全感。在與個案合作、持續培訓的經驗中,也常覺察到像辯證行為療法 (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 DBT) 裡的 ”Walking the Middle Path” 、接受與承諾療法 (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ACT) 裡的 ”Self-as-Context“,或是與內在家庭系統部分工作 (Parts Work) 時連接自我 (Self) 的各種特質,都讓我腦中不斷浮現「中庸」兩個字 (… 即使我根本不記得國高中時有沒有讀過《中庸》,對中庸的理解是否正確 😝)。
於是想到對穿腸的「一鄉二里共三夫子,不識四書五經六義,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膽」,在求知慾與責任感 (怕誤人子弟) 的驅使下,為講座做了很多功課,包括讀白話文《中庸》、收集研究資料,及一些有趣或創傷觸發率低的例子來平衡調性。我甚至把自己大班時拍的廣告截存下來放進簡報 (原檔早就沒了,是從網路一角的廣告大雜燴裡找到的),只因為裡面一句廣告詞「標準三圍是個壞名詞」。這句真是見證了這三十幾年來人們雖然對接納多元身材外貌的關注和討論度大增,但進步的幅度…,嗯,還有待進步,可能要先把父權體制和資本主義大進化之後吧!?
總之,對「美」這個價值的追求與嚮往乃人之常情。可是,當對美的認識,是被從小到大的有限經驗扭曲出來的呢?
我在諮商過程常偵測到的,像是「只有符合某種外貌、身材或呈現自己的方式,你才值得獲得愛與尊重」和「只有展現出某種特定樣貌的美,你才是安全、有價值的」等等非適應性信念,都是多麼的不得已啊!多少人單純為了滿足基本情緒需求,例如被重視、被喜歡被愛、被接受,希望覺得自己或活著有價值,而「需要」去相信這些生存法則,來獲得一點點的可控感、安心感,相信改變自己就可以改變世界對待自己的方式?而這些都無可厚非,錯的是利用這些去圖利於己的人,無論這個「利」是錢財、權力、情緒,還是單純的惡。所以我想做點什麼,幫助追求外在美的成年人 (我們不評價「美」在每個人的價值體系裡的位置,有些人覺得重要、有些人完全不重視,這都沒有問題),至少可以有自主意識和權力去為自己而活。
講得好像我就有一樣?沒有,我也還在練習。
我自己會用好奇心來觀察的角度是:任何對自身外貌身材做的改變,動力是從哪裡來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前提是,容許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情境裡,可以有不同的觀察。舉例,當預想的改變成功畫面裡,自己是舒服、開心、自信的,動力是好奇和興奮,過程即使辛苦有挫折,也還有彈性和耐心去調整,那多半是為了自己;如果預想的成功畫面裡,先出現的是別人對自己的肯定,然後才輪到自己感到安心自信,動力裡摻雜著恐懼和擔心,遇到挫折時感覺到的是生氣和焦慮,那可能就有些非適應性信念在背景運作,可以傾聽自己,是不是把自己的價值、安心感或被愛的資格,建立在別人的反應上了?
準備這個講座就著實挑戰了 “practice what you preach” 這句話!因為我一邊做簡報教人用中庸之道照顧自己,一邊卻難以以身作則:很多內感受 (Interoception) 在過程中被我忽略、什麼都想塞進簡報然後一修再修的過度、多次出現逃避、放棄或換主題的念頭,與「不滿意、不夠好」的焦慮和羞恥浮現,讓我看見過去和身體意象 (Body Image) 有關的自我價值牽絆,可能在其他需要被評價、被看見的領域裡,以相似的心理模式再次出現。如我講座中強調的,外貌身材焦慮其中一個重要的心理機制,是與自我價值的綁定。也許我不會用外表決定我的價值,可是工作的表現是另一種「外貌」,而我還在學習怎麼在這塊走出中庸之道,接納自己。
轉念一想,這倒是這個經驗的珍貴之處!無論是生活中的什麼層面,我們都可以有不同的學習速率、挑戰、目標。我再次注意到,在神經系統狀態的影響下,我執行功能裡的任務切換仍是最容易受挫的,至今還沒找到有效幫助自己的策略,除了仰賴某些外部力量。
回到「身心的中庸之道」。啟程的第一站就是先好奇注意到,自己內外無所不在的「關於身體外貌的訊息」有哪些、從哪來的,然後先過濾極端的那種——講得斬釘截鐵沒有彈性的、涉及認知謬誤的、引起恐慌、引起毒性羞恥感的 (例:「我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等。像是斷捨離那樣,盡量斷掉、丟掉、離開不需要的會影響身體意象的人事物後,環境清靜點了、大腦需要處理的訊息少了,比較有精力來到第二站——重新連結身體、練習回應身體訊號的能力。畢竟從生命早期開始,我們就會藉由照顧者、生活經驗裡耳濡目染,學到各種看待、對待自己的方式,包括完・全・不・適・合・自・己・的。
一個長期沒有被尊重、也沒有被用心認識的孩子,被各種「標準與期待」壓迫綁架,被剝奪探索與認識自己身體運作的機會,甚至被嫁接了焦慮與羞恥,在接納和照顧自己的路上,可能更容易歷經波折與辛苦,甚至走極端以求生。自古以來,那些令現代人瞠目結舌的飲食、醫療、時尚或整形風潮,持續在某些社會結構與商業機制的交互作用下,以新形態控制著那些將自我價值與外表綁定的人,不斷助長著人世的苦痛。
我們接納苦痛是人類生命中不可避免的常態,而 ACT 所說的經驗性逃避 (experiential avoidance),指的是為了擺脫不想要的內在經驗 (對很多人來說是極恐怖、痛苦的事),反覆採取控制、壓抑或逃避策略,而當這些策略變得僵化,甚至讓生活越來越被恐懼牽著走時,又會帶來更多痛苦的循環。接受內在經驗,不等於必須接受所有外在環境;能離開傷害自己的環境,也是有彈性的自我照顧。
在過濾外在訊息,特別是「雜訊」的練習中,我發現很多苦是被包裝過後賣給你吞下去的,因為如果存在價值和自我價值不立足於他人眼光評價,或不涉及實質生命威脅 (在地球很多角落,外表跟活命有關),這種包裝成希望和安全感的苦大概賣不出去。而我相信的解法之一,就是排掉毒性羞恥,如果有這樣的資源和機會的話,無論是諮商處理創傷還是認識自己的神經多樣性 (別人看待和照顧自己身體的方式,不見得適合你),實驗出自己的活法自己做主 (勇敢吃這種改變過程中必經的不適之苦!)。我相信真心接納和肯定自己的甘甜,效果比較持久 (因為不用等別人,自己隨時給自己補給)!
回到《中庸》,裡面有段引孔子稱讚舜的話 (雖然我覺得是腦補 🤔),我覺得很符合內在家庭系統與身體工作的實務操作,容我大腦補一番:
- 「好問」,不帶批判預設地去發問,認識自己的真實需求、內在部分的意圖和恐懼點等,都是好奇心的驅動;
- 「好察邇言」,是願意體察不起眼的訊息,像是被我們習以為常或平時沒多注意的身體感受,不要等不舒服還是疼痛的時候才關注。當外在任務暫時減少時,我們很容易滑進各種跟「自己」有關的思緒:回憶過去、預想未來、檢視自己。神經科學研究常把這類思緒與預設模式網路 (Default Mode Network, DMN) 的活動關聯起來。對我而言,這是一個很實用的提醒:當注意力被內在吸走時,可以有意識地把注意力帶回當下的身體感受;
- 「隱惡而揚善」,如果用 “parts work” 濾鏡來詮釋,把「惡」理解為保護者部分可能出現的極端行為,把「善」理解為那個行為背後的正面意圖,對那些看似製造了「不好、不利於你」的想法情緒行為的內在部分,去注意到它們其實都有良善的意圖,只是方法上需要改變;
- 「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給我的啟發,是先把極端值看清楚,再依情境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這裡的「中」是種恰如其分,接受世事不會完美公平,不能被一刀切地取兩端平均。以對待自己和他人為例,我們讚美但不過度讚美、反省但不過度批評、逃避不可恥但也不過度逃避,看狀況、看狀態,依價值觀行動。
網路上關於公眾人物外貌的留言區,就是現成的練習場。同一個人的同一張照片,底下可以同時出現兩極化的留言,個個講得很篤定,可是公眾人物真實的身心狀況,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也沒有資格私自認定。會留言表達擔心或表達支持的民眾,動機我們能同理,但這些留言反映的往往是留言者自己的狀態,不見得完全關於被討論的那個人物。所以可以保持好奇就好,預留各種可能,同時注意自己接觸這些留言時的反應,練習不必等別人給,也能先照顧自己身體和情緒的需求。
過濾外在的訊息,傾聽並連結自己身心的需求,包括跟「美」的關係要如何開展,都是自己建立、自己作主的。當然,自己作主不代表需要把所有外界影響清掉。人的喜好本來就會在文化、關係與生命經驗裡形成。我更在意的是我能不能看見這些影響,分辨哪些是我想留下的,哪些是我想重新選擇的,最後仍然有空間決定要怎麼對待自己的身體。
而用心對待自己的身體,不需要以「愛」為前提。我注意到在某些流行的身體正向 (Body Positivity) 訊息裡,雖然出發點是好的,但當「愛自己的身體」彷彿是一件絕對正確的、必須做到的事,反而變成另一套標準,讓原本已經對身體有很多複雜感受的人,現在還要多背一層「我連愛自己都做不到」的羞愧感。但身體中立就提供了另一種選擇,不用勉強愛自己身體,與之維持平和的關係就夠好了!對我來說,中庸也是在每一個當下,保留足夠的覺察與空間,不需等到「感覺愛」了才有「資格」好好照顧自己,隨時可以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