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惻隱之心會忍不住用在終其一生都不夠和無法慢下來認識真實自己,一直在做「應該…」、「自己想像中(希望)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自己」和「他人期待、要求的自己」的人。
仔細認識這些人,會發現一個共通點,就是他們神經系統裡彷彿寄生著操控他們各種反應、一言一行的東西——這東西叫做「毒性羞恥 (Toxic Shame)」,是個在自我療癒和諮商現場都有夠難纏的「寄生吸血鬼」。
啊那是什麼?
「毒性羞恥」和我們一般感受到的羞恥感不完全一樣。常態的羞恥感圍繞著「我對我的行為、表現,甚至我的思考、感受等等內在活動感到羞恥」,雖然渾身不舒服,但我知道有機會面對、接受、處理、放下,維持「我還是我,我有價值,我值得被愛,我是夠好的人,我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自己的行為、思想、情緒感受等)」的基本自主權。
但「我有罪」不等於「我生來就是個罪人」。
毒性羞恥「毒的地方」,就在於它寄生在身份認同的層次——「我因為我的行為、思考、感受,所以『等於』我是什樣的人」以及產生「我這個人本身就是有問題的存在」這樣的結論,導致面對、接受、處理、放下的重點歪掉,變成企圖修理「本身是個錯誤的我」和接受「我就是這麼糟糕的人」, 然後因為這種前提沒有被商榷,處理程序演化成五花八門的思想和行為,而且通常還都是傷己又傷人的那種,對全體人類福祉沒有好處。
被毒性羞恥寄生的人,也會無意識用一樣的生存方式製造羞恥給他人。所以就像雞生蛋蛋生雞那樣,究竟從誰開始毒性羞恥的已不可考,但有趣的現象是,「它是外來的」,是很多辨認出它的人的共同感受。
一般來說,我們都會充滿慈悲同理的去探索每個情緒、感覺、感受的意思、功能等,覺察後學習調節、合作,進而拿回活出真實自己的權利。可是當仔細感覺和「我是___」等身份認同相關的羞恥感時,我們會有一種「我似乎知道這不是我的,可是我深深認同,視為真理」的直覺浮現,跟單純討論「我___」等其他信念相關的羞恥感 (shame) 時不一樣,這類信念帶來的羞恥感比較像身份認同的羞恥感的「後代」,簡直斬草不除根 (那個外來的羞恥),春風吹又生 (療程拉得更長)。
更令人難過的是,毒性羞恥很常在語言發育前就已經被編碼進神經系統了,透過無數次與人的互動 (依附關係、混亂不穩的人類情緒能量) 和環境氣氛 (宗教文化教育等) 生生不息地繁殖壯大,結果就是很多人共鳴那句常被歸於阿德勒的話:「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而不幸的人用一生來治癒童年。」
更更極端的,是很多人「結束自己的存在」或「自我懲罰 (自殘)」,除了意圖終結難以承受的痛苦,還想終結那個無法面對、接受、處理自己痛苦感的「沒用的自己」——既然我沒有存在的價值、意義,那就放棄吧。
對,被毒性羞恥蠶食殆盡的人,不會「放下」,只會「放棄」。
OK,那如果我們正面對決毒性羞恥、接受「存檔路徑」已經生成,接下來可以怎麼處理、而後放下呢?
先大概覺察自己的存檔路徑,用以下例子說明:
- 提取記憶:記得聽見家長說「你怎麼都不像我」,同時看見家長臉上是嫌惡的表情。短短一句話,也許無心,之中卻隱含了「期待值、評判標準,和錯誤歸責」。
- 注意回憶後產生的感受:感覺丟臉、失望、嫌惡(這是外來的情緒,被內化成自己的)、胸口沉悶想哭(正常的身體反應)。
- 沒有人幫忙接住和重新詮釋時:無論認知發展到哪個階段,都很可能走向這條自我歸因的路——「我不像(這位家長)」→「我的存在讓人失望」→「我不好」。而這絕不是有效和有邏輯推理事實的方法,可是人腦為了節省能量,會走無效的捷徑。而如果這位家長自己也深信這個歸因,並持續用言行強化這份羞恥感,孩子就會離事實更遠。
- 記憶歸檔:就這樣,這段經驗被存進「我是不好的」這個資料夾裡。
- 自動化:從此以後,類似的情緒感受、身體感受、隱含訊息隨著事件累積,存檔存到自動化 (繼續節省能量運用),開始無意識以「我是不好的」這個身份來主導所有資訊處理的方向。
- 除根的條件:直到「當下」(此時此刻 right here right now) 經驗到的「現實事實」,能夠 bypass 這個跑了多年的自動化系統、修改檔名為「我是夠好的」、更新舊記憶與神經系統的連結,並且抓取與「我是夠好的」相符的經驗去儲存並活化,才能真正除根。
加碼經典例子:被反覆忽視、需求沒被回應→ 學到「我的感受不重要」→ 我提出需求只會造成麻煩 → 我得不到我要的,是我沒用,我不配得到 → 最後歸檔**「我不重要」**,副檔名「只有當我沒有感受、沒有需求、不造成麻煩,才是個有用的人,才可能變得重要、有價值」。
這就是為什麼努力調整認知、只在信念層次工作的效果有限——絕對相信「我是夠好的」,卻打從心底感受不到。
因為這個落差,需要神經系統跟上。
這些路徑不是唯一的,也不是固定的,每個人不一樣。同一個經驗,可能同時存進好幾個資料夾。而這些資料夾,之後會安靜地在背景運作,在我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我們怎麼看這件事、怎麼感受這個人、怎麼回應這個當下。
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生長的頻率、節律,所以療癒速率不是快就好慢就不好這麼兩極,通常是很多可能的綜合結果。但我也知道,想盡快脫離苦海為人之常情,所以我想,諮商師如果能訓練自己「快狠準」,在創造並維護安全關係的前提下還能迅速抓到重點,是不是可以支持來談者獲得更多屬於自己人生的時間呢?畢竟,光是毒性羞恥延伸出來的錯誤詮釋、思考方式、求生情緒、無效應對等就花費了大量精力與時間,人生苦短因為苦太長啊啊啊 (苦很少很短的話,可能更樂意隨時登出吧)!
這時候我腦子竟然想到的,是如果把「毒性羞恥」像最近討論度很高的漫改韓劇《참교육 (鐵拳教育; Teach You a Lesson)》那樣,給它揍爆呢?
老實說,真的可以,我最近修習的由 EMDR 延伸出來的 Toxic Shame Eviction Protocol (毒性羞恥驅逐程序) ,就是先找出羞恥的視覺化代表物、做去認同化,再用雙側刺激讓那個代表物消融、縮小到完全消失,最後安裝一個新的身份認同,整個過程結合當下安全體驗與想像力引導,從神經系統層級「排毒」,繞過認知習慣的干擾,進而啟動人體自動修復功能,最後達到修改非適應性身份認同的問題:對,問題不再是「我」,而是「我認定的我」。
話說,《鐵拳教育》裡一些加害者的樣態,其實也很值得拿來對照。他們的系統裡就明顯沒有對做事、對他人造成極大傷害的「愧疚感 (guilt)」與真正意義上的「悔意 (remorse)」,至少戲劇呈現的是這樣。而「教權局」也依賴使用「恐懼 (fear)」以牙還牙,可惜,恐懼沒有教育功能——加害者很難在一次的身心高壓裡「學到」:「我對別人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我做錯了,很難彌補或被原諒的那種錯,我會負責到底」,感受不到「加害於人」的重量,因為大腦會優先自己的生存。他們的神經系統會保護他們、自動化一樣也不是事實的身份認同,打從心裡覺得「我是對的、我做什麼都不用承擔後果因為我不一樣、我是比其他人有價值的存在、我值得更多」等,自戀型人格障礙就是其中一類。而先天性發育發展障礙或後天不管什麼原因導致難以發展出情感性同理的這一類人就更不用說了,對「承擔後果的恐懼」也許能抑制、停止他們的行為,但他們也許永遠感覺不到將心比心是什麼,與他人沒有真正的連結,容易再犯。所以期待他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還是要他們改變自我認同並真正感到罪惡,非常艱鉅卻不是不可能,需要排很多內在的毒和製造人際、環境的養分去把這個人重養一遍。IFS 相信每個人的 Self 都不會被摧毀,這是一個很美但也很挑戰人性的信念。我認為相信 Self 存在,跟相信它在這一生會被找到、會被「活出來」,是兩件不一樣的事。對某些受害者來說,等待加害者的 Self 出現,可能會延遲自己的療癒。
總之,我想說這段,主要是發現有些人誤以為讓加害者痛、恐懼,製造地獄經驗給他們,就可以教育到他們,嗯,沒有喔,就是私刑正義幫受害人出氣而已,可以理解但不鼓勵。
最後來分享我中二的「我是___」好了~
「我是我,我也是你,我們有很多不一樣,但一樣其實比不一樣多,而所有的所有,全是一體的,當我這樣注意一切的時候,很多東西都變小、變不重要了,包括我自己和與我有關的一切。
我擋不住自己的慈悲,也理解憤世嫉俗的心;我傾向分類清楚有界限的關係,但也安住無法分類無常的關係;我的身份可以自我定義,我的信念可以隨經驗更新,這就是我。
這不是十歲的我、二十歲的我、三十歲的我,就只是今天的我。
我不是我的外在表象,我不是我的內在狀態,我的每一秒,都有機會重新決定我是___。
因為在我能意識到的實相裡,有限地去感受、去思考、去行動,構成所謂人生。」
祝福大家都能做真實的自己!
p.s. 話說超巧這週端午節。感恩朋友送我們粽子吃,讓我想起來,如果真要記得屈原故事的什麼的話,我希望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
老實說,他真正經歷了什麼,我們不會知道。是不是憂鬱症纏身很久了?身邊是不是真的沒有任何支持系統?投江這件事,會不會本身就藏著我們不知道的真相?還是說,他在朝中被陷害、被孤立,在那個時代裡,等同於攸關性命存亡的「社會性死亡」,而他選擇投江,其實只是拿回了自己最後一點掌控權?
我不知道。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
而我們這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就是「輿論」;
而輿論有殺人的力量。
從屈原到現在,這麼多歷史故事、文學小說、經典戲劇像《我們與惡的距離》都能提醒我們,真相往往比表面複雜得多,資訊也常常是不對等的。
可是很多人到現在,還是不會覺察到,自己看新聞時正在投射。
例如我前一陣子注意到一個美國的私刑正義(?)內容創作者,會到 FB 一些貼文和新聞下面找歧視或攻擊性的留言開刀,發現某些留言者用本名就算了,還能依本名找到他們在犯人檢索網站上的入監照和犯行!然後進而發現他們其實都在罵自己!?像是高高在上地攻擊他人「犯罪」,結果自己前科累累。而當這位創作者截圖入監照並酸回去留言者時,十之八九都不會回應作者,少數才會見笑轉生氣回攻。我覺得這也是毒性羞恥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展現,毒性羞恥吸取暴戾之氣、負面能量,存活於塵世。
因此,真的,不知道就不要當幫兇。
真的想做點什麼,去幫助身邊看得見、摸得到的那個受害者,比事情都發生之後,才用粽子去餵河裡的魚、不讓屈原的屍體被啃食般地「彌補」,要實際得多。我們人類史也有很多光明的時刻,是人民團結站起來支持受害群體而促進的改革,善良與韌性的力量是很強的。共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