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最讓我期待的娛樂項目,大概就是「觀賞」由我最喜歡的美國演員之一、Mr. Show 絕命律師 Bob Odenkirk,參與重拍爛片邪典《The Room (房間)》的《The Room Returns! (我不確定官方翻譯,猜台灣翻:房間回來了!)》。
原版《The Room》之所以被封「邪典 (Cult Film)」,跟其他經典的非主流或獵奇電影不一樣,是因為它真的爛到不能再爛、全方位地爛、爛到能凝聚人類共識、爛到讓「爛」這個字去敏感化 (Desensitization) … 結果物極必反讓人愛到不行,直接封神!我覺得就是因為神秘的導演 Tommy Wiseau 認真、真誠、誠心地在說一個故事——參考他自己的故事,結果說成這副模樣,在這個充滿心機操縱、商業利益的影視圈裡,格外令人疼惜(?),勾起人們的好奇心、赤子心,想給他一點支持。
有趣的是,我的伴侶竟然有跟 Tommy Wiseau 的合照!這位半吊子「信徒」雖然沒跟其他影迷一樣定期去特定影院重看、扮裝、參與「觀影儀式」,但還是給我「傳了教」。多年過去,藉由這個機會,我想好好了解:一,為什麼這類作品會被叫 ”cult films/classics”,跟 cult、「邪教」定義上的關係是什麼?還有二,延伸題 (OK 我承認我腦子又跳遠了),如果某些失能家庭 (Dysfunctional Family) 已構成「微型邪教」,也就是家庭邪教 (Family Cult),那在這樣的家庭活下來長大的人,內在家庭會不會也複製邪教式的互動模式,形成一個「內在邪教」?
首先針對第一點,英文 cult 與中文「邪教」的詞源和定義非常不同。前者本來其實沒有負面的感覺,可以用來形容狂熱崇拜、儀式等特定團體或宗教行為的樣態,所以衍生應用到「有群體對某人事物狂熱,進而發展出某些行為儀式」,像是偶像的應援團會有應援舞那樣,究竟對個人無害或有害,需要充足的證據來判斷。但邪教的身世則相反,判斷直接寫在造詞的字「邪」裡,先預設了罪與危害,承載的情緒強度和攻擊性自然比較高。如今全球某些地方的影院定期播映《The Room》,狂熱粉的凝聚力高到辦了二十幾年午夜場、大家台詞背到爛、到處用迷因、延伸創作甚至重拍,還發展出各種配合劇情的觀影儀式,確實有 cult 原始定義的影子。但光是這個「團體」對成員毫無約束力,就足以把它標在光譜上靠近無害的那端:人人保有完整的自由度和自主權,頂多是浪費人生看廢片而已,不至於為了崇拜對象被壓迫、控制,甚至犧牲生命。
再來第二點,以某些失能家庭和邪教都是負向定義 (對個體自我發展、身心健康、人際關係都有負面影響) 為前提,判斷的關鍵就會落在是什麼方法和系統造成了負面影響。而談到方法,催眠大概是被誤會最深的詞,有些人以為心理操控、洗腦就是被催眠,其實不然,所以我想先釐清。
我依稀記得小時候有去看過催眠秀,感覺很有趣,也很想嘗試看看。雖然後來研究所時有位教授的專長正是臨床催眠,還是沒機會體驗或學習,只能靠自己進修相關知識。總之,臨床上的催眠 (hypnotherapy) 跟舞台秀當然不一樣,它是高度合作性的:被催眠者知情、同意、全程有意識、隨時可以喊停,一般認為,催眠無法迫使人做出違背自身核心價值觀的事。它的原理純粹是活用人類本來就有的能力,包括專注、想像、重複,以及暫時放下批判的選擇。方向也很明確,服務的是自己設定的治療目標,結束時,帶著比進來時更多的選擇離開。
而心理操控、「洗腦」(話說這個領域也有很多卦,很精彩!以前曾掉進兔子洞發現別有洞天) 雖然也會用到這些心理機制,但它不會讓個體知情、同意,也不給自由「進出」的選擇。同樣的能力到了操控者手上,全部換了用途:專注變成鎖定你、霸佔你的注意力、壟斷你的人際關係;想像變成編織美好的願景或保證給你但不會實現;重複變成反覆灌輸訊息來「教育你」,使你信服;放下批判則變成沒收批判,讓你一步步交出自主判斷、失去自我,最後越來越依附於群體、聽命於領袖。
自從工作讓我接觸到各式各樣的創傷歷史,我常常能見證到,那些身體長成大人、內在小孩卻持續被壓迫控制的人,從出生被灌輸學習的「對待、看待自己的方式」,仍然系統化地在運作著。無論人是否已經離開原生家庭、所屬團體、宗教,甚至國家,由於系統已內建,沒有機會 (機緣或刻意製造的都算) 去衝破、挑戰的話,那套系統很難自己更新。
回到導演 Tommy Wiseau,他說《The Room》的寓意是一個房間是好事和壞事都有可能發生的場所,仔細想想,這跟「在非洲,每六十秒,就有一分鐘過去」是差不多的感覺。不過確實,我們的第一個房間,承載我們所有好事壞事的地方,是我們的內在,值得好好把故事說出來。(p.s. 我的房間參考:Coco Jumbo)
用部分工作 (parts work) 的語言說,每個人的內在住著許多「部分 (parts)」,各自有不同的良好意圖、恐懼、需求和做事方法。大多都在保護你,有些則在承擔、背負著什麼,等著你去幫忙。像一個運作中的家庭,部分之間各不相同,只要彼此有連結、溝通的餘地,整體的安全感和團結向心力就會更堅固。而「自我」(Self) 坐在意識主位,帶著好奇、慈悲、勇氣,才得以引領大家往更好的地方走。
然而,很多的內在家庭不是這光景。舉個我常觀察到的例子:
一個部分才剛表達它正在承受某個決定帶來的後果,另一個聲音立刻接話:「對呀,都是你的錯!當初你相信我、聽我的決定,就不會這樣了!」然後「房間」裡灌滿後悔和自我怨懟。注意後者說的話,它在暗示自己「我是先知,不會做錯決定」,但其實「聽我的」那條路根本沒發生過,也就無法證明。在高控制團體的研究裡,這是有意的訓練:成員自己做的決定,只要結果有任何不順,一律歸因於「偏離了指導、不夠信仰、不夠乖」;反覆幾輪,成員就會學到「自己做主容易錯,有危險」,乾脆自己交出決定權「來保護自己」。再回到那個聲音,語氣、句法往往會和當年照顧這個人長大的某個大人,一模一樣。
順帶一提,「想把決定權交給誰」的這個慣性,值得留意。因為它會自動尋找下一個先知——新的朋友、伴侶、導師、醫師,甚至包裝成「師」的有影響力的人物。所以好的諮商合作過程,是一直把決定權推回來訪,陪來訪連上真實自我的能量,自己做決定、自己承擔,然後在一次次實戰裡親眼見證,原來自己可以為自己負責,那個「自主懲罰迴圈」的系統才能慢慢失去燃料,離開原地打轉。我就聽過一個很毛的「鬼故事」,大意是一位資深精神科醫師對病人說「你要感謝你遇見我,才會好得這麼快」,嗯,負面教材 get!任何助人專業 (包括心理師) 都可能不小心坐上先知的位置,保持覺察很重要。
內在家庭有沒有可能複製邪教式的互動模式,形成一個「內在邪教」?我覺得有可能。尤其我今年讀到國際邪教研究協會 (ICSA) 網站上有一篇章,標題是〈失能家庭如何像邪教一樣運作〉後,就更相信內在部分們的合作與整合對全人健康發展有多關鍵!看完文章用界線、規則、角色三個概念和案例去對照失能家庭與邪教,會發現這種結構跟地域、文化、有沒有宗教信仰都沒有必然關係。東方西方、拜不拜神的家都可能踩線,因為最關鍵的點就是「大人擁有的權力比小孩大」。
因此,當自主意識尚未上線 (例:發育發展中的小孩,給不了真正意義上的「知情同意」),就有強大的外在訊息強制灌進來,讓所有部分學到「某__」才是最重要的、絕對正確的 (要相信與信任,不能質疑)、最「愛」你、最會為你好的,部分們就會把所有能量配置都拿來滿足「某__」,無暇無力守護界限,因為這已經是他們當下所知,最能保護你的求生方式了;你的自我還在,只是會被否定、壓迫到很深的地方去。
所以療癒的工程,幾乎就是把邪教的施工圖反著蓋回來:重新認識自我、滿足真實需求、內在部分互相關懷;重新學習何謂尊重、界線、溝通、信任;重建自己的價值觀與信念系統,當作新的「家規」,而這個新家,再也沒有一位要你仰望崇拜、要你犧牲一切去守護的教主。內在那套結構鬆動之後,外面同款的結構再來招手,「紅旗」升得比較快呦!
p.s. 有興趣看專業演員、劇組在沒排練、只花半天、幾乎零成本,原封不動復刻原版,就重拍完成的《The Room Returns》,並且想順便做公益的人 (這部電影所得全數捐贈慈善組織),請由此支持正版。不過 Wiseau 本人未參與,似乎沒有很喜歡這部重拍,粉絲自己斟酌。
